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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4 3, 2008
[散文随笔] : 黄山拾美
徐刚
我曾经想像过黄山。
我看过黄山的照片以及关于黄山风光的纪录片。
当我真的面对黄山时,却有些不知所措了。天下有的是山,我所见过的山也不算太少,但,在黄山却找不到一点平庸之处,它的千姿百态都是自然的,也是奇特的。
自然而又奇特,质朴而又新鲜,这是古往今来许多大诗人所追求的艺术的境界——由此说来,黄山便是这样一首几乎臻于尽善尽美的抒情诗。
黄山的美是不可想像的。
很会想像的诗人到了黄山,似乎也有点不会想像了。
黄山在考验着诗人。
一般化的想像,在一般化的诗与散文里,往往是由一般化的诗人或作家,从一般化的生活感受中得到的。
想像是以生活为基础的,却又可以远离生活。
没有真实和没有想像,就没有诗,就不是诗。
只有在这种情况下:即生活的真实与诗的想像十分近似时,诗人想像的翅膀飞得更高、更远时,想像变得十分艰难而终于有所突破时,便有不同凡响的好诗出现了。
想像也是为了发现更新的、更真的美,
想像也是为了追求埋藏着的人生的启迪。
想像和真理连系在一起,想像与一切发明创造不可分割。
看那些虎虎有生气的怪石:或似身着古装的仙人,或似展翅欲飞的大鹏,或似狮,或似虎,或似金龟,或似松鼠。而猴子观海更是维妙维肖的:一只专心致志地望着云海的石猴,像在沉思,也像在感叹!
大自然也会想像吗?
哪来的神工巨匠把它们雕刻成的呢?
大自然是沿着它自身的规律创造这个世界的。而任何创造都一定会包含着想像与美。
也许这是目前还无法解释的。
每个人的心里都有自己的秘密,更何况大千世界?
遥远而荒漠的远古年代。
没有诗人,没有画家,没有音乐的年代。
那是不可想像的年代。
也是想像最自由、最丰富的年代。
冰川的移动也不亚于现时的航空母舰的声威,而在移动中的碎裂和互相撞击、沉没,便成了我们寄身陆地的基础。
那时候的山似乎是以喷火为职责、为光荣的。在反复冶炼中——成千上万次的冶炼中,有的石头忽然有了自己的形状,成了各种精灵似的怪物。
冰与火是最早、最伟大的雕刻家!
与石头相比,黄山松更是尽得天然的。
它与别处的松树姿态绝不相同,它往往生长在凌空绝壁,给人以一种气质美的享受。
傲视一切世俗的习气。
直面任何天上的风雨。
它决不退缩,也无路可退。
媚态的花木太多了,人间更需要刚强和力量!
它并非孤傲,它与黄山是和谐的整体。
它叫黄山松,而不叫华山松。
它的态姿、气质是黄山给予的——在石缝中生根,在陡壁上长成——它自己便也成了黄山的一个绿色剪影。
奇石旁必定有怪松。
在海拔八百米以下的山岭上,几乎看不见黄山松。
活了一千多年的迎客松、黑虎松、卧龙松,依旧干曲枝虬,全无苍老的迹像。
这是一大群青春不老的寿星!
天都峰下有两棵古松屹立在悬崖之壁。
仿佛是两个苍劲的魏碑大字:强者!
人在半山,仰望青松时,真有天地空明,唯它独高的感慨。
人在峰顶,俯视青松时,忽生浮摇荡世,唯它独险的警觉。
得高者生险。夷险者得高。居高而率真。处险而不惊。
松乎?诗乎?人乎?道乎?
走出一线天,山风差点儿把我卷走。
生命与飞蓬之间,是没有铜墙铁壁的。
我忽然想起了种籽,想起了松树的种籽。
它也是山风卷来,落到了悬崖陡壁上。
好像不是随意吹落的。倘不,农民的稻田里为什么不长黄山松呢?
杨花柳絮也一定曾飞临过这石壁的,但,在黄山却找不见一根柳丝。
把黄山松移到小桥流水的河边,把垂杨柳插上怪石鳞峋的山峰,那是真正的对美的破坏!
松树,伟大的流浪者!
那粗糙而又坚韧的树皮,是岁月、风雨刻下的印记。
它从不嫌弃哺养了它的山野顽石。
在贫瘠、荒凉的山头,期待着黎明的曙色,寻觅着云彩的斑斓。
活一千年,一千年都是醒着的追求者!
朝晖不会落进昏睡者的瞳仁。
追求美,因而得到美!
黄山松下,开着各色的杜鹃。
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朵悬崖上的红杜鹃。
杜鹃并不是只有黄山才有,才美的,南方与北国都有杜鹃,山上和花盆里都能养杜鹃。
全世界的杜鹃有六百多种,黄山的那一朵杜鹃最美。
悬崖无路,它给人希望。
陡壁荒凉,它向人微笑。
采摘灵芝的姑娘看见它,将会一去迷惘。
探险登山的人们看见它,能不喜上眉梢?
热爱生活吧!——悬崖上的红杜鹃在向你招手。
松柏与杜鹃,在刚柔相济中显示出了黄山的另一种美:温柔的女性的美,那种可以触摸到你的心灵的安抚的美……_
伸向所有人的杜鹃,是一只少女的手……。
那是可以揭示生活的手。那是可以拯救心灵的手。
我还想起:杜鹃盛开的季节,全国、全世界每年都有数不清的花展。但,谁也得不到它的丽色与姿态——它就是诗歌,它就是想像,它就是创造,它就是它——悬崖上的红杜鹃!
一朵花提示了生活的一个方面,创造了艺术的一种境界。
它告诉我:一个最美的形象,应该出现在最应该出现的地方。
万花云集,使人眼花缭乱的时候,反而觉得平庸无奇。
要努力创造这样的意境:让山的险峻与花的妩媚相衬托,使花成为“曲笔”,“曲笔”所指,光辉所在。
使最常见的花能发出最不常见的芳香!
几乎所有的爱情描写都离不开花,即所谓“花前月下,良辰美景”也。花,为什么不能成为人生的里程碑?
把花写得更美些!把花写得更重些!
在我们谈论花的美感时,是常常会忘记枝叶和树根的。
杜鹃根——那些在山野里度过了漫长岁月的杜鹃的树根,本身就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,有的甚至就是艺术珍品。
它只是不露声色。它只是埋得更深。
艺术对于生活的开掘是既可上天,也应入地的。
生活时时提醒着诗人或作家、艺术家:慢慢走,欣赏啊!慢慢走,想像啊!
我走进了路边杂生着松树与杜鹃的树林。
在一堆被雷火击中而烧毁过的树根的废墟旁,我找到一只已完全成为炭的鸟的模型:深黑色,有头,有尾,有翅膀,翅膀是合拢的,神态是安详的,像刚刚飞行归来一样。
我怀疑过,这是鸟的化石。但,它又确实是树根变的。
我给它取名为“黄山知音鸟”。
另一个被取名为“凤牛合璧”的树根更是奇特:刚发现时只觉形状不一般,小部分已风化,大部分的树皮都还完整,且还留着枝枝丫丫。细细地察看后,寸看出了其中的奥妙!倘是平放,则一只凤凰展翅欲飞,凤头微微回首,似矜持,也似留恋;倘是侧放,则刚好是一只牛头,双眼半闭,表情沉郁。
一块树根上出现的两种形象,两种神态,都活现着自然美的神力!
下山路上,正当兴味将尽、觉得疲倦时,同行的江苏的诗人孙友田发现路边的树林里有一块风化了的树根片。及至用竹棍轻轻拨动时,竟然是一条长达尺余的全身龙像!龙身弯曲,龙首凌空,龙眼大睁,龙须似虬,龙尾的连接处成半圆形、有线条,恰似云水翻腾。这是我黄山之行得到的树根的第一珍品。
树根驱散了困倦。
艺术唤来了欢欣!
黄山有过真的龙吗?查黄山现有的资料不见记载。我愿生物学家和地质学家们将会有新的发现。山水精灵、天光云影,乃是集天下自然美之大成的总括,当我把这龙的树根细细赏鉴时,我的想像中黄山是有过龙的,那扶摇直上的姿态,惊天动地的啸声,作为一代精灵而与黄山不可分割。
不管如何,我们是龙的传人,龙的故国!
我努力想从树根上去发现黄山。
为了得到更多的美,就得走更远的路。
危乎高哉!黄山的路不仅难,而且险。
上天都峰,过鲫鱼背,那是真正的在危险中漫游!
这样的路,不也很像作家的创作道路吗?
轻车熟路虽然保险,但,路旁景物依旧;没有新鲜,没有想像,没有文章。
走生路,生而出新;走险路,险而出奇;走难路,难而不俗。
求美如同求爱,心诚者灵!
路走得越远,视野就越开阔,想像就越丰富。
黄山的美终究不能包括天下的美。
黄山的路终究不能代替天下的路。
我们从四面八方来到黄山,又要回到四面八方——回到生活的每个角落,走向创造生活的人民中间。
黄山以外,就没有想像了吗?非也!
古今中外的多少大作家、大诗人,都是以写自己的故乡和童年而闻名于世的。故乡是最普通的,也是最美好的——当我们把心醉在山乡、田野的青石与泥土中时,当我们尽情地呼吸着树木与小草散发出的清香时,当我们从劳动者的朴实的语言中发现朴实的心灵时,生活就会迷人;在简单、质朴的田野上、小河里,会冒出新鲜的想像和诗意。
各人寻找各人的美。
各人踏上各人的路。
想像和美感都是从生活中提炼而发生的。文学作品中的生活应是陈酿美酒,因为酝酿很久,便有芳香;因为坚实凝炼,便有质感;因为有情愫,便有韵味。而决不是现炒现卖的糖炒栗子。
走向生活,就是走向美。
走向人民,就是走向美。
慢慢走,欣赏啊!
慢慢走,想像啊!
1982年5月记于黄山
1982年11月改于北京
(原载《十月》 1983年第2期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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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osted by admin at 04 3, 2008 1:14 A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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